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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不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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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不許睡

辛野第一次見到那個紅衣國師,是暮春時節,宮中的木棉已經開至萎靡,地上掉落了不少已經開始腐爛的花朵。

那個紅衣國師就站在木棉花下,戴著金絲面具,仰著頭看著天空,神神叨叨的。

辛野走上前,他也不朝自己行禮,辛野想起宮中的流言蜚語,便沖著他道:“你就是那個妖道?”

紅衣國師低下頭看著他,“嗯。”

辛野沒有想到他竟然承認了,這反而讓辛野有些措手不及起來,“很多人罵你。”

“我知道。”

辛野覺得他和之前在宮中見到的那些道人都不一樣,“你不在意?”

“我不在意那些人,為何要在意他們說我什麽?”紅衣國師俯身用手指虛虛地點了下辛野的腦門,“太子殿下以為呢?”

“放肆!”辛野色厲內荏,他是蒼梧太子,此人見到自己竟然如此不敬,“我是太子。”

“我知道。”

許是見慣了恭敬,突然見到這種桀驁,辛野便開始惦記,孩童心性,歷來喜歡獵奇。

後面在宮中遇到,他總是纏著國師讓國師給他講一些旁門左道的事,辛野也會和他討論國事,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到國師這裏好像都會有答案,哪怕都是一些在太傅看來是謬論。

太傅他們會教導辛野修身養性,到了國師這裏,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

國師的劍術精絕,辛野跟著他練劍的時候,他從來不像以前的師傅那樣糊弄自己,辛野經常被他打得渾身酸痛,夜間辛野一邊罵他犯上,他就笑嘻嘻地給自己上藥,絲毫沒有愧疚的意思。

春去秋來,蒼梧江河日下,國君依然耽於求仙問道,對辛野也是不管不問,太傅和國師輪流帶他,辛野隱隱能夠感受到蒼梧日薄西山。

那年春日,木棉開得燦爛,火紅一片,辛野看著國師站在木棉樹下,朝他跑了過去,國師展開雙臂就將他摟進了懷裏,他問國師:“蒼梧會好起來嗎?”

國師無比肯定地回答他:“會好的,等太子繼任國君後,蒼梧就好了。”

沒多久,東臨兵臨城下,父皇在失智的情況下,開始屠戮皇族宮人,又令人四處縱火焚燒宮殿,辛野驚恐地看著這一切,明明國師和太傅都說,等他繼任國君後,蒼梧會好起來的……

他聽到有宮人跑進來說,是國師,國師打開了城門放東臨人進城!

父皇的劍刺入辛野的心口時,辛野都不敢相信,竟然是國師打開了城門。

他的魂魄隨著父皇一同到了冥界,父皇為人皇,在任時勞民傷財天怒人怨,直接就被打入了黃泉不得往生,辛野楞楞地看著,他覺得他的父皇罪有應得。

輪到自己的時候,他茫然地看著孟婆四處翻找自己的命格譜,還一直嘟囔著:“這小鬼的命格譜呢?”

遠遠地,辛野就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是國師!

他轉過身,就看到一個年輕漂亮的紅衣男子朝自己跑了過來,穿過層層魂魄,將自己摟進了懷裏,辛野看著他身上的紅袍,“是國師嗎?”

男人聲音沙啞,“是。”

辛野滿腹委屈,此時對死亡的恐懼也湧了上來,他哭著問:“國師,你也死了嗎?”

男人搖搖頭,“阿野,我帶你離開這裏,以後再慢慢跟你說。”

他把辛野抱在懷中,走到孟婆的跟前,“這個魂魄我要了。”

一個穿著黑袍滿臉兇神惡煞的男人走了過來,“你說要就要?這麽多年不露面,一露面就來要魂魄?”

男人看上去和他們都很熟,他看著他們,“我有苦衷。”

接著他從孟婆庭裏面舀了好幾碗孟婆湯讓辛野喝下去。

到了現在,辛野依然可以想起來當時孟婆湯灌入口中的苦澀感,那味道當真不好喝。

血總算是止住了,清明在一旁的水盆裏洗幹凈了雙手,“殿下,臣下前往洛水一趟。”

禦合還不在不斷地給夙夜註入靈力,“扶桑神樹已經妖化,本座去過一次。”

清明雙目通紅,看著靠在禦合懷中的夙夜,“殿下忘了,阿夜他現在的神體已經不是神體,扶桑果可以重築根本,扶桑神樹已經妖化無法結果,但將扶桑神樹進行渡化結成種子,同樣可以,這是屬下在天星宮查了多年查出來的,無論如何屬下都想再去試一試。”

“渡化神樹耗損修為靈蘊,”禦合捏了捏夙夜的耳垂不讓他睡著,“只怕你獨自前去不行。”

清明思忖片刻,“夙夜這幾日需要不停地註入靈力,只有殿下在才是最為穩妥的,屬下帶阿野一同前去,他有靈族靈力,體內還有……”

禦合接過他的話,“還有本座的靈力對嗎?”

清明睜大了眼睛,“殿下……”

禦合垂眸看著懷中蹙眉的夙夜,“你去吧,本座會護著阿夜等你們回來。”

清明又道:“殿下,不要讓阿夜睡過去了,他要是睡過去了,只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禦合深吸了一口氣,“嗯。”

清明走出門外,就見文容仙君和辛野相對而跪,兩人皆是面色蒼白,雙目通紅。

清明走近的時候,辛野將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身側緊緊握成了拳頭。

天色漸晚,天地陰沈沈地,廊下雨珠如簾幕,看不清楚殿內的情形,辛野擡眸看著自己的師叔慢慢朝自己走過來,青灰色的衣袍沾了泥汙斑駁一片,“師叔,師父他……”

清明有些痛心疾首地揚起手,原想是一巴掌落在他的臉上,可最後看到辛野被雨水沖刷過後的臉龐,這分明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清明的手撫在辛野的臉上,“阿野,你恨你師父嗎?”

辛野剛想低下頭,卻被清明端住了下巴,逼著辛野與自己對視,大雨模糊了兩人的視線,辛野咬著唇,“蒼梧國滅,我身為蒼梧太子,不可能不恨!”

說罷,辛野渾身戰栗起來,雨水流進唇縫間又淌出了一絲絲血跡,“可是,我叫了他這麽多年的師父,我一直都把他當作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甚至,我一直都以為他是我爹,師叔,我能怎麽辦?我這裏,這裏好痛……”

他跌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捂著自己的胸口,“我後悔了,我竟然想用他送我的劍殺了他,蒼梧國滅我知道是遲早的事,不然他也不可能選擇蒼梧來為太子殿下祈福,不過就是加快了幾年而已,可我就是沒有忍住,當時東臨國敵軍入城,絲毫未犯,是我父皇發了瘋,在皇宮展開屠戮,如果不是剖心救我,我或許早就死了……”

當時辛野被壓在斷壁殘垣下已經失去了氣息,師父找到自己的屍身時,他的屍身已經占滿了怨氣,師父用靈越將他體內的怨氣引渡出來後就帶回了歸墟置入靈潭。

接著又馬不停蹄趕到了冥界帶回自己的魂魄,然後生生剖了自己的心置入辛野的屍身中,將辛野直接渡化成神,當辛野醒來的時候,他的師父已經陷入昏迷之中。

辛野哭得站不起來,聲音都有些沙啞,靠在禦合懷裏的夙夜又忍不住睜開了眼睛,“外面是何人在哭?”

禦合握著他冰涼的手,“是雨聲。”

夙夜搖了搖頭,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楚東西,元神開始渙散後,五識就會變得遲鈍,“是離海嗎?他最愛哭了,不對,離海已經不哭了,是阿野對不對?阿野其實還很小……”

眼看著夙夜的頭要歪了下去,禦合用手托著他的腦袋,“能不能幫我沐浴更衣,臟兮兮的,我很難受,我想幹幹凈凈地走……”

末了,他又說:“可我雙手血腥,又做了很多不人道的事,怎麽洗都不會幹凈了。”

禦合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阿夜,不要睡,我給你沐浴換衣服。”

屋外,辛野依然坐地哭著,清明閉著眼睛擡起頭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的衣袖被辛野緊緊地拽在了手中,看著辛野哭得狼狽,清明半蹲在地上,給他理了理快要散開的發髻,“阿野,我知道你恨你師父騙了你,這些年你師父也一直都在悔恨和自責,他沒有想過要你原諒他,你要殺他他可以引頸就戮,他不但騙了你,也騙了蒼梧所有人,哪怕死都無法給蒼梧國人謝罪,這些沒有什麽好辯駁的,可事已至此,他已經垂死,現在我要去洛水一帶尋扶桑種子救他,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如果不願我便獨自前往。”

“我去!”辛野抹了一把臉站起身,“我跟師叔一起去。”

清明看了一旁的文容仙君,“仙君先回宮,和離海神君一起穩住天宮,不要生出什麽亂子才好。”

文容拱手拜了拜,“文容定不負所托。”

在殿內摟著夙夜的禦合聽到這裏松了一口氣。

屏風後有澡池,禦合俯身去抱夙夜的時候,俯身就看到了被夙夜扔在床榻裏面的元清丸,他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一顆未動。

記憶已經全部恢覆,禦合握著藥瓶面色痛苦極了,誅仙臺上的那番話,他竟然當了真,夙夜附身在宋煜庭身上,回了天宮哪怕失去了記憶卻絲毫沒有發現夙夜和宋煜庭有什麽不妥之處。

宋煜庭死了後,禦合帶回來的是他的魂魄,他身上不可能有活人的東西,那帕子只要細細一想,就能想起來是宋煜庭見了夙夜以後才回到他手中的。

可那個時候禦合眼裏只有宋煜庭,根本懶得去想任何人,哪怕後面重新喜歡上了夙夜,他竟然還妄想讓夙夜和宋煜庭一起住在太宸殿。

夙夜說,你要是真的忘了我,我想我還是會難過的。

這些禦合都忘得一幹二凈,因著在誅仙臺上聽到夙夜說的那番話,他當真以為夙夜從未愛過自己,當時的憤恨和悲痛讓他失了理智,甚至都讓禦合忘了,夙夜本就從來都是一個口是心非的人。

他以為自己當真正如自己口中說的那樣,夙夜愛不愛自己沒有關系,只要他喜歡夙夜,夙夜留在自己的身邊就好了。

可是後來相處久了,他渴望夙夜開口說喜歡,更樂意聽到他談愛,更喜歡他跋扈霸道吃醋的樣子。

禦合解開夙夜的衣服,看著他胸口處的傷疤,原本是三道,現在又多了一道,禦合的眼眶微紅,不著痕跡地掉了一顆淚下來。

夙夜這具身體積攢不了靈蘊,這些年的身子早就垮得不成樣子,就這樣的神體竟然敢跳黃泉救自己。

如果自己一回到天宮就想起了夙夜,沒有把宋煜庭帶回來,夙夜也將真相告訴自己嗎?會自己這樣準備獨自赴死嗎?

渾身赤裸的夙夜清減得不成樣子,禦合抱著他下了水,看他又要睡過去了,禦合捏了捏他的耳垂,“阿夜,不許睡。”

夙夜皺著眉,“不要老捏耳垂,好痛。”說罷,又是要哭,他的頭虛虛地靠在禦合結實的胸膛上,“爹爹,你是不是來接我了?”

禦合揉了揉他泛紅的耳垂,“對不起,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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